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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上眼。呐、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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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文存稿(夜狩&守閣)


我到現在都不是很想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一定是夢一定是夢一定是夢吧!要不就是低級的整人節目,攝影機呢會突然跳出來的主持人呢!

哪有人會散步散到一半就暈倒,然後一醒來是被抱著然後飛在半空中的啊!

雖然我覺得清醒的剎那沒有尖叫的我實在太了不起了,不過,現在這個狀況真的讓衰了十八年的我真正無言以對了。

是說一個大男人被公主抱實在不是件光彩的事。

偷偷屏著呼吸,我只敢把眼睛瞇成一條縫觀看抱著我的人。
從這個角度我只能看見側臉到頸部,有臨演這麼帥的喔?

膚色白皙的不像東方人,高挺的鼻子跟微抿的嘴角和瘦削的下巴連成完美的線條,在透白到青色血管幾乎清晰可見的頸部上環著赭色的頸帶,在最中央是散發出森冷光芒的綠寶石

冒著被發現可能會被丟下的危險,我把眼睛又再睜大了一些。

卻發現我完全不想閉起來了。

我第一次看見紅色的眼睛。
很像在電視上會出現的紅寶石,流轉的虹芒像是要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我在那一剎那忘了呼吸。

銀色的髮絲束成馬尾,在月光下冷冽成厲光。
一綹火紅色的髮像是跳動的焰,鮮明卻又和銀白繚繞融合。

我在不知不覺中嘴巴越張越大,等到回神想拿手機把太帥的臨演拍下來的時候,原本飛在大概在五層樓高的臨演突然下降,而且是一下就降到快接近地面的距離。

我當然只有一個反應。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歷經讓心臟不好的人百分百暴斃的降落後,臨演卻像是完全不受我的尖叫噪音影響,冰著一張臉把我抱到了一棟建築物裡。

外觀是很普通的水泥高樓大廈。

是哪個節目這麼有錢裡面竟然是中古世紀的城堡裝潢啊!
經費是這樣花的嗎!

雖然到現在都沒看見攝影機我有點不安,不過基於好奇我還是不停張望著。
身為再基本不過的市井小民,能親眼看見這種大排場的機會可說是微乎其微啊。

不知道畫家但看起來就是歷史悠久的油畫斑駁著,花紋繁複的地毯被一盞又一盞閃爍的牆燈映的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偌大的玄關直直對著蜿蜒而上的階梯,臨演毫不猶豫地抱著我走上了階梯。

我真的很想知道這臨演是哪裡人,雖然我不重但是畢竟還是有個五十幾公斤,抱著我這麼久竟然還不會酸不會累,明明臉長的就像拿根湯匙都會掉的貴族少爺!

數不清他走了幾階,只知道我快暈頭轉向的時候突然沒了環狀階梯,是一條看得見盡頭的走廊,也是一排的古老牆燈照出盡頭有間古銅色的門。

我胡思亂想著等一下門一開應該就是熟悉的主持人大喊Surprise!。

所以我就看著門緩緩打開,裡頭除了一張床跟一套桌椅,就什麼都沒有了。
先去除掉真是貧瘠的念頭,沒有攝影機沒有等著恥笑的觀眾主持人,讓我真的呆了。

臨演很直接的躺到床上,然後抱著我閉起眼睛。

一秒、兩秒、三秒。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老大你別跟我說你睡著了。
你睡得很爽我很痛苦啊啊啊啊啊啊!

我試著動了一下,發現應該是睡熟了,怕被發現所以我輕手輕腳的想從床上逃下來,在我成功踏到地上時真的感動到快哭了。

在幾乎快喊出媽媽我出運了的經典台詞時,我冷不防被摀住嘴拖到了房間外。

又是哪個整人節目的爛梗啊────

在我差點窒息的時候終於被放開,因為急於掙扎的關係我沒發現我被帶到另一個房間,等到我大口呼吸著久違的新鮮空氣時才注意到,比剛剛有人睡死的那間小了一些,卻豐富很多。

也看到謀殺我未遂的兇手。

是清爽的短髮,在月光下閃耀的黑髮柔順披在頰旁,一雙有些慌亂的眸是炫麗的紫金色,蒼白的膚色增加許多非人的輕盈感,跟我差不多高,穿著暗紅色綢質長襯衫,披著對他來說過大的紫色外袍,感覺那件紫色袍子上的扣子都會是砸死人不償命的昂貴。

那雙精緻的臉龐是無奈和深深的被打敗感。

「竟然是人類,以往不是都是娃娃或兔子之類的嗎……」

什麼叫以往不是都是娃娃或兔子啊!
意思是你們這個節目都是做動物為主角的嗎!

還有,這個節目的臨演們怎麼沒紅啊,都太像漫畫人物或是小說人物了吧!

「……你們到底是誰啊。」

我終於忍不住了,雖然大概知道一說出這句話就必定會讓所有梗都破光光,不過不說我真的快受不了了啊。
結果就看到眼前其實很有日本氣息的臨演欲言又止。

「我知道這樣會讓節目做不下去,但是我真的想回去睡覺啊──」哀嚎了聲,卻看見他皺起了眉頭,我很快速地道了歉,「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不過請找別的反應更有趣的人吧。」

我看到那雙奇異的紫色眼睛張大。

「你以為我們是整人節目?」

「要、要不然呢?」

原本以為他會勃然大怒,大吼著為什麼要拆穿我們,他卻緩緩斂起驚訝的情緒,隨即勾出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雖然很美、卻也很像下一秒就會把人生吞活剝。

「沒有人跟你說過,夜晚的星空下,要千萬小心獨自一人嗎。」



夜晚的星空下,千萬小心獨自一人?

這不是什麼古老的吸血鬼電影或是小說才會出現的台詞嗎?

「人類,你叫什麼名字?」

「褚、褚冥漾……」

他輕笑出聲,然後往前站到了窗旁,雖然月光微弱,卻讓我足以看清楚,他的脖子上也有跟把我抱來的人一模一樣的頸飾,不過顏色不一樣,是深沉的墨色。

「褚冥漾,你難道沒有聽說過,血族的存在嗎。」

血族,是在這個世界被廣為流傳的、有人說是神話也有人相信不過是蝙蝠的以訛傳訛。

而最大多數在影片或是書籍裡的稱呼,是吸血鬼,是夜行人種。
最為人知的是月黑風高的夜晚,披著斗篷的俊美吸血鬼悄悄來到了荳蔻少女的臥房,露出了銳利的獠牙向白皙的頸項咬去。

或許場景結尾會在吸血鬼滿足的抬頭,嘴角還淌下殷紅溫熱的鮮血。

「不過事實是,我們的冰炎殿下闖進熟睡的少女閨房,拿走了絨毛熊娃娃。」
「……真的還假的?」

其實最讓我震驚的,不是那個叫什麼冰炎殿下的臨演只是去拿娃娃這件事,而是那個帥到不行的、呃、臨演,竟然是血族的王?

竟然是在電影裡通常都要不苟言笑可怕的要死輕哼一句就會有人跪下來哭著求饒的,吸血鬼的王?

「更正確的來說,他是毫無意識的在夢遊。」

另一股嗓音穿進來,開始跟我說古的千冬歲明顯嚇了一跳,從椅上跳起來的速度實在讓我望塵莫及。
噢他在說故事之前說了他的名字,千冬歲,至於姓氏什麼的不重要。

「夏、夏碎大人……」

被喚大人的男子無聲輕笑,跟千冬歲很相似的臉龐跟瞳眸卻是截然不同的氣息,散著令人不容忽視的溫和笑意,卻會讓人打了個寒顫。

「說過多少次了,別叫我大人,千‧冬‧歲。」

一字一字的異常清晰叫著名字,雖然我很想說我眼花了,但坐在我旁邊耳根完全紅透的人是剛剛那個很冷靜跟我說著血族如何如何的千冬歲嗎?

「不過讓我訝異的是,冰炎這次怎麼抓了個視覺上觸感不是很好的人類回來?」

不好意思我就是看起來不好抱喔!
不對我的想法完全被這個人扭曲了,我的重點是,這也太扯了哪有人只是散個步就被幻想人物還是魔王級的帶回家了啊!

「漾漾你如果不相信,看這些就知道了。」感覺好像急於掩飾自己臉紅窘態的千冬歲拉著我的手,我還來不及驚訝他怎麼知道我的綽號,就到了一個屏風前,他只是唸了一句不知什麼屏風就消失不見。

然後,是滿坑滿谷的娃娃或是毛很多的動物。

是滿坑滿谷。

「……千冬歲。」

「嗯?」

「快把我打醒我要回現實世界啊────」





千冬歲表情僵住,因為他口中的夏碎大人突然笑出聲來。
我也在這時候忽然驚覺到一件事,既然千冬歲跟那個吸血鬼的王有同樣的東西,那不就表示──

「咳、敢在親王弟弟面前說這種話,很有膽量。」

忍俊不住的夏碎咳了聲,卻掩不住滿臉看戲的笑意。
我很震驚的望著千冬歲。

「千冬歲,你……」
「我先說我跟冰炎殿下沒有血緣關係。」嘆了口氣,有些不滿的迅速瞪了夏碎一眼,千冬歲紫金色的眸重轉回我身上,「我是被上一任王撿回來的。」

然後據千冬歲的說法跟夏碎偶爾的補充,那位冰炎殿下的父親似乎有撿拾癖。
小貓小狗小兔子就算了,好像還撿了路過馬戲團的大象老虎,還有古堡裡的僕役泰半也是那位聽說很偉大的前任血族之王帶回來的。

『你又亂揀什麼回來了!』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銀髮孩子怒吼著。
『我可是都有問過他意願的,小冰炎你不要瞪我啊──』抱著自己的銀髮男子嘻皮笑臉著。

這是千冬歲第一次被帶到古堡裡看見的對話。
千冬歲還是個五歲的孩子的時候。

「順帶一提,我也是前任殿下撿回來的。」

夏碎微笑,他看著自己從五歲帶到現在的孩子,身形修長、那張臉也脫去稚氣了。
只有那雙那時仰望著自己的眸,沒有改變。


不是我在說,這對父子是怎麼一回事啊!
一個清醒的時候什麼都撿,一個夢遊的時候專撿毛茸茸的東西!

那幹麻把一點都不毛的我抱回來啊!

「總之,我跟冰炎殿下只有名義上的兄弟關係,至於你最關心的那件事……」千冬歲嘆了口氣。「很抱歉,我的確是血族。」

「夏、夏碎呢?」

「我跟你一樣都是人類,不過習性已經夜行化了。」

我很驚愕看著應該是倒反過來的身分的兩人,奇怪了我反而會比較不想靠近同為人類的夏碎。
或許是電影漫畫小說看太多,我反而沒有想拔腿就跑的衝動,只有哇是真的吸血鬼耶的夢幻感。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害怕,比起這個,現在該怎麼辦?」

也是,現在最重要的是我該怎麼出去吧!

「既然那個冰炎殿下可以把我帶來,同樣身為殿下的你應該可以把我弄出去吧?」
「不行噢,你是被冰炎帶回來的,是王親自帶回來的人類就沒有人可以放他出去。」夏碎微笑。

幫千冬歲披好明顯不是他尺寸的紫色外袍後,夏碎補充說,能被帶回血族領域的人類通常都是萬中選一,不是成為吸血鬼新娘就是被當成最聖潔的活人獻品奉祭給歷任先王。

而會亂撿東西回家的亞那先王自然不在這例子裡。

「不過,我真的不知道冰炎殿下到底清不清楚他帶回來一個人類。」

千冬歲拿起茶杯似乎想遮掩紅透的臉,是說一知道千冬歲是吸血鬼之後,看到他拿日本茶專用的茶杯優雅的喝茶,總覺得異常微妙。

「冰炎殿下比起先王嚴謹多了,我擔心他會遵從傳統。」又皺起眉頭,我坐在千冬歲旁的椅子上,發現他真的蠻愛這個表情的。

「是嗎?」

「是啊……雖然我不應該站在人類這邊,但是我不想要漾漾被當成祭品。」

「原來千冬歲以為我都把人類當飼料看待?」

「也不是這樣說……咦?」

千冬歲咦了一聲,隨即睜大的眼讓我忍不住回頭。
不回頭還好,換我也跟著瞪大了眼睛。

媽啊不就是那個一直被我叫臨演的吸血鬼殿下嗎!!!
剛剛不是在睡覺嘛!!

「殿下。」夏碎微微鞠了躬,換來冰炎一臉不耐的揮手。「不是叫名字叫很順?現在才叫我殿下也太明顯了。」

夏碎一聽,就知道冰炎從一開始就站在門外聽到現在,但礙於對方與自己面子,夏碎也不好意思說偷這個字。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輕蹙眉看著我,雖然我早就知道他很帥,但是直接被注視的殺傷力比偷偷看的側臉大太多了。
犯規啊老天也太不公平了!

不過,他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漾漾完全沒有靈知力,所以──唔──」

千冬歲開口,卻被夏碎一個箭步摀住了口,冰炎一臉你們到底玩什麼把戲的無奈;脹紅了臉卻說不出任何話語來的千冬歲也沒膽推開笑吟吟的夏碎。

「你就建立聯繫吧,要不然漾漾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何必到聯繫。」冰炎的無奈轉為疑惑。

「反正你隨時要斷都可以,不過舉手之勞。」

我看著夏碎跟冰炎殿下一來一往的說著外星語,他們兩個的嗓音是很好聽,但是完全聽不懂內容然後又看見千冬歲拼命投過來的目光,我心裡不禁一毛。

誰都好快跟我說現在是發生什麼事啊──

「漾漾。」

噢終於聽見我能理解的句子了!

「冰炎要跟你建立聯繫,要不然你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吸血鬼的王要跟我建立聯繫?
我只是一個小小平民不勞煩大人您了,建了聯繫之後不就去哪都會被找到了嘛!

「只是言語上而已,漾漾你想哪去了?」明顯是我的臉透露了我在亂想什麼,夏碎向著冰炎殿下說了句什麼,只看見那個帥得過頭的人不耐煩地向我走近。

我們之間只差兩步、一步、兩個呼吸、一個呼吸……

我被親了?我被親了?我被親了!我被親了!
我被血族的王親了!!

「吵死了。」

我竟然被親了───咦我有把這些話說出來嗎?

「就說人類很麻煩。」冰炎哼了一聲。

「你也把我罵進去了。」夏碎還是笑著。




千冬歲擺脫了夏碎的手,我卻還呆在被親的當下。
雖然那個冰炎殿下很帥、帥到只要看著他就會臉紅心跳的境界,但是他畢竟是男人啊──

「你真的不是普通的吵。」

伸手把我抱進懷裡,冷冷的嗓音我耳邊響起,是說老大你嫌我吵那你抱我幹嘛!
還有我根本沒有說話啊混帳!

「人類真的很麻煩。」

又重複一次話語,然後就低下頭,往我的頸間咬下。
我只覺得熱氣逼近,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聲。

說實話,真的超級無敵痛。

痛到腦袋一片空白,痛到我完完全全說不出話來。

我摀著其實很淺的傷口欲哭無淚,很想趕快遠離這個亂咬人的殿下,但是被抱得這麼緊是要我怎麼逃!

「漾漾,你跟殿下建了聯繫……」可能是看不下去的千冬歲很好心的出聲,但是他也不敢接近。「講簡單一點,你現在在想什麼,冰炎殿下都能知道。」

說真的,千冬歲這番話給我的打擊比剛剛的親吻還大。
什、什麼叫想什麼都知道?

「就是現在這樣。」把人當抱枕抱得很舒服的罪魁禍首涼涼的說。

「不過、冰炎你還是先幫漾漾止血,雖然血流得很少。」

終於出聲的夏碎讓我感激的向他望了一眼,卻看見千冬歲別過頭然後黑髮微微掩住的頰有莫名的紅暈是怎麼一回事?

頭頂傳來很輕微的嘖的一聲,然後又是一股熱氣逼近,不過這次沒有刺痛傳來。
我弓著肩,想把造成麻癢感的兇手推開,但很悲慘的是我的力氣根本比不上眼前這個吸血鬼。

雖然我看不見,但我知道,他舔著我的傷口。

在我一意識到這件事,我的臉馬上不爭氣的紅了起來,可惡千冬歲你一定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才不敢看的對不對!

「血族的唾液都有止血的功能,記清楚。」

冰炎殿下的唇緩緩往上到我的耳邊,那個讓人不敢直視的面容零距離的就在我的左耳上方。

……我如果沒被熱死也會被自己的臉紅燒死。

這吸血鬼的王是有低血壓嗎?一睡醒就是咬人舔人的。
總算被放開後,我立刻躲到千冬歲身旁,至於為什麼不是身後,請見夏碎的臉色。

「漾漾,你要不要先休息,已經三點了……」

欸三點了?!
被抓來不知不覺過這麼久了?

是說,三點不是什麼古人說的,逢、逢什麼來著?

「逢魔時刻,人類也懂這個。」明明是問句的語氣卻被說得理所當然,我很想瞪他一眼,但是應該說不愧是血族的王嗎,讓我連看過去都不太敢了,何況是瞪他一眼。

逢魔時刻,是這個世界允許所有的魑魅魍魎張狂的唯一時刻,所以在這個時候連黑夜種族的王也會陷入沉睡,只為讓同屬黑暗的妖魅們暫時舒緩一下筋骨。

所以很多孩子的半夜哭鬧,都是因為他們看見了張牙舞爪的鬼怪。

不過,這不是中國的說法嗎?屬於西洋的吸血鬼也有這個啊?

「……千冬歲,你解釋。」

明顯不是很想理我的冰炎殿下,丟了一句話就坐下,千冬歲一臉為難。
噢對了!我剛剛只在腦海想問題,只有冰炎殿下聽得見啊。

銀髮男子突然惡狠狠瞪了夏碎一眼,雖然不是目標物但我還是忍不住縮了縮頭。

「我們正確名稱是血族,吸血鬼的確是西方的稱呼,但不能代表我們。」

好聽的嗓音說,血族的存在已經很久很久了,而且是不分國界的存在。
所以看見他們的吟唱詩人或是小說家或是歌者,就把他們的身影傳唱至今。
有的人把血族看成十惡不赦的殺人怪物,有的人把血族看成長生不老的神仙神祇,也有的人,壓根不相信有血族的存在。

「然後人形的我們,就是黑夜種族的王族。」

耶……原來幻想世界還分這麼多種族喔。

我讚嘆完就被一雙漂亮到可以跟紅寶石媲美的眼睛丟過來的目光冰凍到不敢呼吸,嗚嗚是誰要讓這個低血壓外加會亂夢遊撿娃娃的殿下跟我建聯繫的啦!

「血族歷史要聽可要花上好幾個夜晚,現在重要的不是聽故事。」

罪魁禍首笑了笑,對上冰炎的目光卻異常冷冽。
接收到夏碎目光的冰炎只是站起身。

「千冬歲,夏碎交給你了。」

在千冬歲小聲說好還有夏碎說冰炎你說反了吧的聲音中,我又被打橫抱起了。
一個男人一直被公主抱是要我情何以堪!

「還想活命就安靜,你忘了你剛剛自己說過什麼?」勾起了笑,冰炎殿下竟然用一隻手就可以支撐我的重量,因為另一隻手伸出了纖長的食指。

我、我說過什麼?是逢魔時刻嗎……

「噓。」

把食指抵在我的唇上,那張帥到不行的臉近距離向我笑著,是說,我的心臟真的沒有很強大不要一直挑戰它的極限好嗎!

回應我的只有氣音的輕笑,隨即我陷入了一片黑暗。



『人類,你的名字。』

低沉的嗓音撞在黑暗裡,像霧中散去的嵐氣,很虛渺,卻躲避不去。

我、———

 

「醒來。」

 

 ……咦?

「我在這裡,醒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沉突然破了開來,我看見了微微散著光的銀髮。
你是……誰?還有,我在哪裡?

「冰炎殿下!」一股有些著急的嗓音插進,但是我看不見那個人。不過,我好像知道那個人喊的名字。

 

是這個有著美麗銀髮的人所擁有的。

 

「——我的真名不是冰炎,醒來,你必須醒來。」


 
像哄著孩子般,一雙手擁了過來,清冷的香味帶著些許鏽味立刻包圍了我。

 是血的氣味。

 

「冰炎,時間不夠了。」比剛剛的男聲更低沉鎮靜,卻帶著更大的脅迫。

在聲音沉寂之後我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為什麼你要一直叫我醒來?冰、炎……?

 

「少去稱呼聽起來順耳多了。」似乎帶著笑的嗓音在耳旁響起,他繼續說,那我這次就當個好人吧。

 

然後銀色的髮絲垂在我身側,那張終於清晰的面容帶著笑,露出了尖銳的齒。

 我看著他把犬齒沒入我的頸間。

 

然後,我一秒恢復了所有意識。

 

媽啊超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漾漾!」千冬歲的臉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紫金色的眼底還有著緊張。

 「千、千冬歲?還有夏碎?」我看著讓我莫名安心的吸血鬼跟讓我恐懼的人類,難道剛剛我只是夢到又被咬?

 

不對啊,我的脖子還是超痛啊……我想抬起手去摸摸看有沒有傷口,卻發現完全動不了。

 

──不會是鬼壓床吧?

 

「……早知道就別讓你醒來了。」

 

聲音響起我才發現之所以不能動,全是因為這位冰炎殿下,他把我抱這麼緊是要我怎麼動啦!

不過,剛剛的聲音不會是……


「千冬歲,幫我把頸飾拿下來。」

「咦、我、我馬上幫殿下拿。」


不給我繼續胡思亂想的機會,千冬歲很迅速靠近了冰炎殿下,但誰都看得出來他拿下綠寶石頸飾時,帶著極大的不安。

『用我的血把她放出來。』

原本流暢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千冬歲真的愣在當下,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夏碎伸手接過了頸飾。

『冰炎,他是人類。』
『你的話太多了,夏碎。』

你們在說什麼不要欺負人類聽不懂你們吸血鬼的話啦!
是說,夏碎跟我一樣也是人類吧?

「漾漾別擔心,冰炎殿下只是要保護你。」千冬歲有點勉強的笑了笑。

「保、保護我?」

「因為人類的氣息讓所有的鬼魅興奮起來,我們要用王族的氣息固住你們,不讓牠們靠近。」

王族的氣息?所以剛剛才會叫千冬歲保護夏碎?
那為什麼要把那個聽說只有王族才能戴的頸飾拿下來?不會是要給我戴吧?

「安靜。」

無視我的一串問號,冰炎殿下冷冷的叫我閉嘴,我只好看著夏碎拿著頸飾靠近了我,然後,環抱著我的手臂突然現出一道血痕。

我很震驚看著動手的夏碎。

向我笑一笑要我放心的夏碎直接用手蘸了冰炎殿下傷口上的血,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夏碎的手就已經放在我脖子的傷口上。
我終於理解到為什麼電影裡的少女會暈倒了。

傷口根本還是超痛啊!!

我含著淚看著夏碎的手離開而後放在綠寶石上,然後寶石像是海綿一樣把夏碎手上的血全吸了進去。

最後一絲紅消失在夏碎手上,又是猛然爆開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所有。
只是這一次我意識很清楚。

「龍神精靈,颯彌亞‧伊沐洛‧巴瑟蘭在此請求您甦醒。」


微弱的鈴琅聲一點一滴的聚集在冰炎殿下身旁,濃重的黑暗仍舊把視線佔據。
我聽著身後的心跳聲,沉穩的、沉穩的,跳動。

「米納斯妲利亞,記起您的名,您所誓認的主人。」

冰炎殿下的嗓音像是被包圍在水中,模糊著。
我聽得很不清楚,只知道,似乎有個名字。

米納斯……妲利亞?

「呼喚我名的人類,你知道你說出口的話語,都將成為我的枷鎖、你的力量嗎?」

女性專有的溫柔音質在空氣中迴盪著,空靈縹緲,卻深深印入在腦海裡。我發現黑暗裡漸漸出現了一絲又一絲的澈藍光芒。

佈著細緻水色鱗片的蛇尾降臨在我眼前。

「龍神精靈,好久不見。」

「你跟亞那不愧是父子呢。」伸出帶蹼的纖長手指,精細的面容漾著微微的笑意,眼前的女性輕輕碰觸著我的臉頰。

很像在小時候的每次哭鬧,總會有人柔柔哄著般的安定。

「颯彌亞,你帶來的人類,可不像亞那所帶回來的。」
「所以我才把他交給您,而不是給千冬歲。」

「那你呢,亞那之子,血族最年輕的王?」

上揚的音調帶著笑,米納斯晶瑩透藍的眸對著冰炎殿下血色的瞳。
這一幕真的很動人心魄,只是冰炎老大不知不覺越抱越緊的動作讓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要空氣、空氣啊!

『他不是獻祭,我也不要他成為血族。』

很認真地開口,雖然冰炎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想對眼前的龍神精靈坦誠,或許是因為自從愛亂撿東西的父親把米納斯撿回來後,都是她像個母親或是教師陪著自己度過好幾個十年,在父親死去後才失去依附的力量自行封印了起來。

他還是想要跟這個理當不應該存在黑暗的光明,訴說自己心裡所想。

『呵呵,現在時間果然是凌晨嗎,能讓血族如此坦白的時刻。』

緩緩撥開了冰炎殿下的手,剛剛跟著他說著外星語的米納斯把我抱入懷裡。
我聽不見適才已然習慣的心跳聲,只有像是小溪的潺潺水聲。

慢慢的、慢慢的,讓我突然覺得,好疲倦。

『迷途的孩子乖乖入睡,一睜眼就會是晴天。
 我輕輕拍著你的背啊,迷途的孩子乖乖睡。

 迷途的孩子閉上眼,奔跑在夢裡的藍天。』

米納斯摟著在她眼中像是幼兒的人類,哼唱著冰炎最熟悉的歌曲。
亞那曾經對自己說,米納斯很少很少唱歌。
因為龍神精靈的歌聲,會讓整個世界因此停頓,會讓時間因此滯留了。

會讓整個宇宙只為了聆聽而忘了繼續改變。

所以冰炎,如果米納斯在唱歌,千萬要安安靜靜的聽噢。亞那笑著說。

「不要忘記,你面對的不是人類、還是以你們為食的血族。」
「可是千冬歲很友善……」
「孩子,請記得,請你記得——」

等到輕輕柔柔的嗓音消失,我才發現我躺在床上。
那個美麗的蛇尾和長長的銀髮都不見蹤影。

「漾漾。」夏碎的聲音突如其來的出現。

「夏、夏碎?!」

我從床上坐起來,看見了站在床尾的夏碎,讓我差點就跳起來。
那張一直帶著微微笑意的臉龐還是淡淡笑著,只是左臉多了一道仍滲著紅的血痕,從額角斜劃至嘴角。

「不要緊這不礙事,我是要先來跟你說。」
「告訴我什麼?」
「等一下你要去見冰炎,你見到他,千萬不要說出關於昨晚的事。」

欸哪有這樣的!

應該是我的表情很震驚,夏碎嘆了一口氣。「總之你等下見到冰炎就知道了,你們連繫還是存在,不過請記得不要說出關於昨晚。」

我看著似乎隨時都會再流出血來的傷口,其實說不出話來。
那不像昨天我被冰炎殿下帶著玩笑性質咬出來的那種流血傷口,那是真正的、帶著惡意的傷痕。

是誰?
是誰弄傷夏碎的?

「請您在三分鐘內準備好,吾王已在謁客廳。」不帶情感的嗓音突然從夏碎口中說出,我還來不及反應房門就被打開,進來了兩位年齡可能比我還小的女孩子,手上還捧著服飾。

『漾漾,請記得了。』

在我被兩個跟在女孩子後面的男子一左一右架住時,夏碎人已經站在門口,向我用嘴型無聲的說。

呃啊啊啊你怎麼可以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妳們兩個幹嘛亂脫我衣服!夏碎!千冬歲!這裡有色狼啊啊啊啊!

冰炎殿下你的城堡裡為什麼有不問一句話就剝光衣服的人啊!



坐在廳裡正座的紅眼男子眉頭忽然一皺。
所有在場的僕役以及坐在一旁的千冬歲都不免心裡微微一顫。

「……陛下,怎麼了嗎?」

「沒事。」

凜冽的目光掃過一排僕役,凌厲的讓每個人都低下了頭。
赭色頸帶上的寶石翠綠的像是只為了襯托他的髮有如焰般洶湧著。

鮮豔的暗紅的一如被銬在牆上的人形所滴落下來的鮮血。

「陛下,人帶到。」單膝跪下夏碎的嗓音很鎮靜,抬頭望向冰炎也很堅定,千冬歲看見那道傷口時眼神閃爍了一秒。「已經在門外等候了。」

「進來。」

我站在一道我覺得我使盡力氣都推不開的一扇門外。
什麼聲音我都聽不見,連在旁邊剛剛硬是幫我換衣服的四個人都也低著頭。

我在門被打開的剎那覺得寒冷。

或許是因為穿上很像睡衣的絲質長袍,雖然是長袖、下擺也長到小腿一半,但是赤著腳踏進房裡的瞬間我真的覺得有陣刺骨的寒意狠狠吞噬了我。

「人類。」

我狼狽的抬頭。

「又是為了你們所謂無盡的生命而來的嗎?」

嘲諷的語氣是昨天晚上從沒出現過的情緒,我看著原本是銀色長髮卻變成火紅髮色的冰炎殿下倨傲的看著我,那雙像紅寶石的眼睛淡漠毫無感情。

就像站在他眼前的我根本不值得他的一眼。

這個人是誰?

「我是血族的王,人類,你的所思所想全都會被我看透。」冰炎殿下冷冷的說,「上前。」

「什、什麼?」

『我說,上前。』

忽然低沉的嗓音像是獸的嘶吼,我感覺到前方似乎有無形的手把我拉向了冰炎殿下,我只是稍微往後想抵抗那股力量就立刻被狠狠面朝地摔落。

被摔得七葷八素的我在意識還沒完全清晰前,就被一隻手扣住了下巴。

「人類,告訴我你為何而來。」

還不都──原本想回答還不都你這個夢遊吸血鬼害的,但我一想到夏碎剛剛說的話,跟那條血痕,我馬上止住腦袋裡想的話。
我只是沉默。

「永恆的性命就這麼值得你們追求?你要不要看看牆上的同族,她為了得到無盡的人生獻出了她的血肉,你呢?你要獻出什麼?」

從那隻手傳來的力道讓我忍不住縮起肩膀,疼痛感熱辣辣的傳來,我在視線漸漸清楚後看見牆上其實是一個女人被摧殘到不成人形,大量的鮮血從她身上每處湧出,像是有無形的刀不停割劃著她的軀體,卻又立刻痊癒,又馬上被劃開……我很想別開頭不要再看慘絕人寰的景象,卻硬是被扣住了頭。

「我、我沒有要……」

「那為什麼會來到血族領域呢,就憑你一個人類不可能進到古堡裡。」話鋒一轉,原本緊盯著我的眸突然轉向還跪在原地的夏碎。「難道又是你,夏碎?」

「屬下不敢,況且──」連話都不給夏碎說完,突如其來的破空聲爆開,夏碎臉上又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斜斜橫跨在右眼上。

「放肆,不過是人類竟敢頂嘴!」

不是冰炎殿下的聲音,是昨天在我面前只要提到夏碎就會不自在的千冬歲。
喝斥的音量不大,連我似乎都聽得見血滴落在光滑地面上的碎裂聲。

「千冬歲,你還是這麼仁慈。」

冰炎殿下帶著冷笑把我從地上用單手抓了起來,千冬歲像是要反駁些什麼卻只是搖了搖頭。

「陛下,若您要處理這人類請交給我,不需要弄髒陛下的手。」

「然後再偷偷放走嗎?你不要以為我還在那個天真的年紀。」

「陛下!」

看著他收緊扣在我下顎的手,千冬歲跟夏碎都忍不住叫了一聲陛下。
我卻突然覺得可笑。

哈哈、哈,這什麼奇幻小說的劇情啊……

「人類,有什麼可笑的?」我很困難的把視線聚焦在他臉上,雖然還是帥得足以讓所有有眼睛的生物尖叫,但此時我真的只覺得好笑。

「無、無盡的生命有個、…有個屁用啊!」

不知哪來的勇氣我的聲音突然堅強了起來,雖然沒有中氣十足但比剛剛的虛弱好多了。
我看著臉色瞬間慘白的夏碎跟千冬歲

還有夏碎臉上的血漬,還有千冬歲眸中掩蓋不住的著急。

不過一個晚上、不過一個晚上,我歷經了幻想世界裡的一切。
有種現在死在大魔王手裡也不可惜的感覺。

「管你是陛下還是殿下,就跟你說我不要長生不老聽不懂嗎!你不要以為每個人都這麼笨!」

我幾乎用盡力氣在吼,所以在吼完的剎那我真的完全沒了體力,只能讓那個雖然帥但很混帳的冰炎殿下繼續抓著,也很可惡發現我越來越難呼吸。

真的要死在大魔王手裡了嗎?

『亞那之子,你忘了跟我定下的契約了嗎?』

輕盈的水聲伴著空靈的蛇尾同時出現,柔亮的女聲讓冰炎一愣。
原本被提離地的我瞬間被放開。

已經無力的我原本還想著難道其實不是死在魔王手裡是死在摔死嗎,就被夏碎跟千冬歲在我跟地面零距離接觸時緊急接住。

『你說過,不再任意傷害生命,你忘了嗎。』

「……米納斯妲利亞。」

『你呼喚了我的真名。』寧靜的嗓音像是在說太陽落下月亮升起的稀鬆小事,米納斯十指交扣,用著有如祈禱的姿態笑著。

『但我的名早已給了他。』

紅色的眼望著水藍色的臉龐,冰炎已收拾完適才的失態,現在的他又是那個高傲的王。「但他是人類。」

『是人類又如何呢。』輕聲的笑宛如吹過原野的風,『亞那不是說了,血族和人類其實沒什麼不同。』

長久以來,無論人類、無論非人類的血族,都認為彼此是掠食者與被獵食者的食物鏈關係。
所以人類恐懼進而趕盡殺絕,所以血族逃亡進而殘暴虐殺。

『可是最當初,世界起始之際,血族和人類,真的沒有什麼不同,米納斯妳一定懂的。』

純色的晶亮髮絲在涼涼的風中舞著,身旁是有如清澈透藍的水般美麗的龍神精靈,那時的冰炎仰著頭看著自己的父親跟算是自己人生中的導師,宛如吟唱著歌謠,互相訴說著古老的傳說。

只是那個總是笑得溫柔接近白癡的父親,最後死在人類手上。
死在那個他總是說跟血族沒什麼不同的人類手上。

「為了誓約,我不會去殺害生命。」看著那張從以前到現在,完完全全沒有改變的清麗面容,精靈擁有不老的容顏即使與天同壽、即使與地同齡。冰炎冷冷開了口。

「但我絕對,不會寬恕任何想得到永恆的人類。」
「就算是妳,米納斯妲利亞,妳所袒護的他,還是那個無盡貪婪的種族。」

焰紅的髮散在夜色的長袍上,那雙眸轉而望向了癱倒在地上的我,夏碎跟千冬歲雖然很努力不讓我摔死,但他們也無法阻止這個混帳冰炎殿下走近了我,然後低下了身。

「人類。」

……幹什麼啦我知道你聽得到我在想什麼,我真的沒力氣再罵你了。

「你還想得到永恆的生命嗎?」

靠我生平第一次這麼想罵髒話,就跟你說要那個有個屁用啊!
我才不要不老不死那多嚇人,我只想當個米蟲當個平凡人是礙到殿下你了是不是!

「殿下?」一抹冷笑透過唇角不著痕跡狠狠讓身旁的人一顫,「看來你的聽力似乎非常不好的樣子。」

白皙的指按上剛剛製造出來的青紫色指痕,寶紅色的眼勾出非常、非常刺骨的氣息。

哼罵都罵了我不怕你啦!
……好我還是會怕你冰炎殿下不要這樣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准再叫殿下。」有些惡狠的語氣低吼,他揚起另一隻手的同時,我脖子就被劃出一道傷口,幾乎是瞬間我看著自己的血沾上他的頰。

然後我低頭,原本潔白的絲質長袍,迅速地被血濡濕。
像是從土壤中被連根拔起的花,雖然一時半刻不會凋零,但已沒辦法精神奕奕的綻開。
我緩緩再次抬頭。

他用拇指擦去濺上臉的殷紅,而後伸手,從我眼角處劃下。

「怎麼不掉下人類最醜陋的淚水?」

滴、答,滴、答,從衣擺滴落的血珠碎成從蕊心凋謝的瓣。

從衣服左肩處往下延伸渲成艷紅的血流,也讓我的左手染滿了血,我抬起了血淋淋的左手,在大家都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賞了他一巴掌。

不過,是個虛軟到可能蚊子咬還比較痛的巴掌。

我只捕捉到冰炎驚訝的目光,和米納斯像是擁抱力度的柔柔微笑。
就因為失血過多暈了過去。



陛下、陛下!
不要叫我陛下,父王還沒安息,你們是嫌活太久了嗎。
陛下,這是先王的遺命,請您務必遵從啊!
我說了,不要叫我陛下!

模糊的人影晃動,只在矇矓的景象裡看見原本低垂著頭的某人背對著一群人抬起了頭。
那雙眸卻異常清晰。

沒有人懂、沒有人懂,對他們而言只是失去一個領導的王。
我卻失去了一個永生都無法再得到的父親。
永生有什麼用?少去了唯一至親的永生有什麼用?
永生有什麼用?少去了唯一至親的永生有什麼用?
永生有什麼用?少去了唯一至親的永生有什麼用?
永生有什麼用?少去了唯一至親的永生有什麼用?
永生有什麼用?少去了唯一至親的永生有什麼用?

永生有什麼用?少去了唯一至親的永生有什麼用?

血色的眸漸漸蔓延,散著微微銀芒的髮漸漸被吞噬。

既然沒有人懂、沒有人懂,對他們而言只是失去一個領導的王。
那我就也只是,失去一個,領導的王罷了。

永生有什麼用?少去了唯一至親的永生有什麼用?

那就讓我當王吧,用永生來當。

那就讓我當王吧,用永生來當。
那就讓我當王吧,用永生來當。
那就讓我當王吧,用永生來當。
那就讓我當王吧,用永生來當。

────那就讓我當王吧,用永生來當。

那張臉已經沒有了哀傷。

「你不應該看到這些的。」

平靜的嗓音忽然出現,我才發現我滿臉淚水。
是銀髮的冰炎靜靜站在我背後。

「這是我的過去,因為米納斯的關係你和我又有更深的連結。」他用有點嘆氣的口吻,「不過我不是想讓你看到這些的。」

「那你要讓我看什麼?」我用手背抹臉,我想我現在一定是亂七八糟的狼狽樣,明顯把我的心聲都聽完的冰炎殿下勾起手指,綢帕出現在他手上。

「先把眼淚擦乾吧,這模樣真的不是普通的難看。」

雖然我很想吐槽冰炎殿下你是從哪來的公子哥啊這種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的,但是一想起之前那個真的讓我體驗到死亡恐懼的他,我還是忍不住打起了冷顫。
然後發現身上的衣服根本還沒換下,乾涸的血漬像是剛剛看見的、記憶裡的那張沒有哀傷的臉──

像是被破壞的琉璃,蛛網般慢慢龜裂。

我聽見嘆息。

銀亮的髮絲揚過我身旁,我又被抱在懷裡。

「你知道,人類與血族最大的差別嗎?」

我很想回答你們會吸人血,但冰炎殿下的手就放在我的後頸上,我很擔心一回答之後我就從此看不見我的頭安好的在脖子上。
……完蛋了,我忘了他聽得見我的心聲。

似乎有點啼笑皆非。我看不見他的神情,也聽不到他在想什麼,只能用他的嘆氣聲來猜。

「這就是我們的差別。」

「血族只要願意,即使捨棄最原始的聯繫方式,暴力聽取人類甚至同類的心聲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你們,不會透視不會洞察彼此所思所想的你們,才擁有因誤會產生的紛擾、困惑、爭吵、惱怒,甚而悲傷,也才有冰釋後的後悔、感動、溫暖……」

他鬆手,讓我正視著他、他也用無比認真的姿態凝視著我。
右手落到了我的左胸。

「人類擁有最真實,也最會感到疼痛的情緒。」

然後又到了未乾的淚痕。

「這是我跟你的差別。」

我看著他很認真卻也很寧靜的眼。
紅的很美很美的眸。

我踮起腳尖仰頭,在我還沒意識過來前就親吻了那雙絕倫卻永遠無法落淚的眼。

不管是眼前的冰炎殿下還是紅髮的他,都擁有同樣深重的悲傷。
我突然間又聽到了米納斯的歌聲。

『迷途的孩子乖乖入睡,一睜眼就會是晴天。
 我輕輕拍著你的背啊,迷途的孩子乖乖睡。

 迷途的孩子閉上眼,奔跑在夢裡的藍天。

 我會輕輕哼著歌,等著你慢慢張了眼。
 我會慢慢轉個身,等著你輕輕笑了開。

 迷途的孩子乖乖睡。』


我反抱著的人,在模糊的視線中有兩種模樣,如焰的火跟如霜的冰水火不容似的相合,我其實分不清。
但不管是會亂夢遊亂抱東西回來的這個,還是用言語羞辱讓人不管生理還心理都吐血的那個,他們其實都一樣。

他們都是失去了同種情感、同個寄託的冰炎。

「我想我一輩子都沒辦法知道什麼是永遠失去。」

因為人類和血族不一樣,我們沒有無盡的明夜。
因為人類和血族不一樣,我們常常就這樣過了。

我們哭過鬧過笑過,我們就會這樣忘了。

人類不善記,但是我們也不善忘。
用淚水笑容或是話語記錄下了一切,然後我們才真正釋然的忘去。

我們不善記,但是我們也不善忘。

因為我們並不擁有,永遠。

「我不知道你的痛,但是如果我的親人死去,我想我也會沒辦法用哭泣表達我的情緒,所以就算你不會哭,那也不代表你不哀慟、不難過……」

我用我腦海中最能表達意思的詞彙努力說著,很想要讓冰炎殿下知道,人類與血族的差別不在有沒有眼淚。

而在眼淚的背後,有沒有擁有那股悲傷。

人類也有親手葬送至親性命的人存在,他們落下的淚或許是狂喜。
血族應該也會有那種,看著遠去的生命眼眶微酸,的存在吧。

「我覺得,你已經狠狠哭過了。」很笨拙地說出想說的話,我努力直視著那雙眸、那雙最初讓我覺得把所有目光都毫無遺漏攫取光的紅寶石的眸,其實到現在還是讓我無法轉移開。

你不是空泛的軀殼、你不是沒有知覺的靈體。
你抱著我說我很吵、你咬了我嫌我多話、你舔了我讓我尖叫臉紅像個少女漫畫中的女主角……

你給了我米納斯,你向我認真訴說血族和我們的差別──

「你其實跟人類沒有什麼差別啊,冰炎殿下。」



說出這番話的只是個在你眼中是個孩子的人類。
你卻不免在人類身上看見了會微笑牽著你的手的父親跟柔柔哼著旋律的米納斯。

那是種溫柔。
是種堅毅的溫柔。

你突然看見心裡的自己、紅髮濃烈的像是正在熊熊燃燒。

『你能勇敢一點了嗎。』
『是你創造出我的。』
『不,不是我創造的,是父親留下你。』
『颯彌亞‧伊沐洛‧巴瑟蘭,你該正視,連那孩子都說出跟父親一模一樣的話。』

紅髮冰炎與銀髮冰炎鏡影般互相凝視,火紅色的眸鎖著彼此,就在銀髮冰炎說完的剎那,相同容貌的紅髮者突如其然輕笑。


『正視?那你該不該消失了,比我還後出現的?』

撩起那縷與他髮色相仿的髮,你看著紅髮的自己微瞇起眼,說出了你其實從鏡裡看見他之際就知道的事實。
即使米納斯早就已經在你睜眼時就露出了些微哀傷的笑容。
即使你早就從她口中知道了自己不過是承諾下的果。

即使你也並不留戀。

只是想要讓他能更堅強一點,在失去父親之後。

『我隨時都可以離去,只要你不要再隨意傷害生命。』


血族在凌晨是最脆弱的時刻。
所以最深層的意念甦醒,狂暴的憤怒與傷痛讓他毫無反擊之力。

在每個黃昏醒在血泊之後、在千冬歲撞見了毫無自我控制可言的他之後、在夏碎因他的毫無理性受傷後,他開始消極地不想去面對沉睡。
那只代表僅存破壞慾望的他緩緩徵眼,醒在這個夜與晝的交界。

所以他和米納斯定下了契約,許下了誓言。
 

但是你卻因此誕生。
你像是承諾裡的延續,你也像是亞那還在時的他。

雖然他並沒有夜半時分無意識地抱回娃娃,但是等同於你自己的他是需要擁抱的。
雖然他並沒有向任何人釋出他需要陪伴的訊息,但是等同於你的他是非常寂寞的。

血族的王,永生、永夜,活在血色的月下。

你卻長著一頭銀亮的髮。
龍神精靈水藍的眸一接觸到你的髮,隨即柔柔卻難過地笑了。

她說,這是月光的顏色,這是亞那的眼瞳。

千冬歲在看見你的剎那脫口出冰炎殿下,惶張的眼神讓你略略失了神,但在當下你也覺得這稱呼最恰當了。

相對於焰般的冰炎陛下。

『那個人類讓你動搖成這樣?』他的語氣輕蔑,但你只記得起那孩子認真注視著你的模樣。
『他為了你哭。』



你看到他愣了。

『他因為你,掉下眼淚。』

那個人類因為我們流不出淚,所以哭泣了。
那個人類因為我們很悲傷,他說我們早就哭過了。
那個人類因為我們流不出淚,所以吻了我們的眼了。

『他說你的悲傷,早就讓你狠狠哭過了。』

你沒有閃避他抓著你的髮的動作,反而坦然地看著那雙血色的眸狼狽地想辯解,但你知道他想說什麼。
畢竟你還是他。

『我們讓他掉淚了,颯彌亞。』
 
他還是選擇開口。『那不過是人類醜陋的淚水……』

『我為此勇敢的向你要求正視你的誓言,為此向你說出我將會離開的承諾──』

你感到眼眶微酸。
你想如果那個人類在,一定會說自己哭了吧。

『你能不能承認,父親已經離去、而且並不是所有人類的錯了呢。』

你看著他。
他握緊的掌心緩緩滴落下鮮血。

『在我看見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會是最軟弱的我。』放開你的髮,他第一次在你面前,顯露出深重的無助樣。

『只要你還存在,我就永遠無盡的無法堅強。』

『你趕快消失吧。』

他如寶石的眸充滿著光采,你看著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瞳,然後學著那孩子的動作,往前一步,吻了他的眼。
只有你知道那不是光芒、那不是讓所有人折服的王的氣燄。

『……你不是人類,不要做這種人類才會做的愚蠢動作。』

『我也不只是血族的王。』你看著和自己毫無不同之處的容貌,笑了。

用著和他一樣的眼一樣的鼻一樣的唇一樣的臉龐,笑出自從亞那離開後,就從沒展露出的溫柔。

『自從那個孩子為我們而哭後,說了我們與人類沒什麼差別後,我已經不只是你的鏡影你的過往。』

你像是承接著褚冥漾的淚水般、慎重的、且感到些許哀傷與開心般的,攤開了手。
只是從指間流洩下的不是透明的眼淚,是你的鮮血。

他的驚愕讓你突然感到,因為亞那而訓練出來的鎮靜似乎有些崩毀。
似乎是好預兆呢。

『請你,除了當王,也試著感受父親的話吧。』

原本是禁閉的空間,卻因為你的鮮血漸漸剝落,從他微微揚起的髮絲間,遠遠看見了一個黑髮人類的面容,你知道是那孩子。
你知道是那個讓你覺得,他應該會因此改變的,人類孩子。

『不要再傷害他,你的誓言沒有因為我而消逝。』你伸手用著自己的血,在他臉上畫下兩道像是淚痕的血痕。

『我勇敢面對了離去,請你,也面對他吧。』

你看見那個孩子的眸與你相望,然後他驚呼出的聲音你聽不清。
只是你知道,他喊著,冰炎殿下。

冰炎殿下。

你微笑著閉起了眼,想讓他的話繼續留在你的腦海、留在你的眼中。
他說的一字一句、他的每滴淚水、他的所有反應……

冰炎殿下。

那個孩子總在他內心這樣喚著你。

冰炎殿下。

這是你,最後一次,聽到夏碎千冬歲這樣說了。

「——冰炎殿下!!」

我看著銀髮的冰炎殿下被湧出的鮮血染紅。
然後,倒下。

耳中都是最初米納斯的嗓音。
她從身後用著掌心輕輕覆著我的耳,微涼的朦朧觸感讓我聽不見外界。

但是她是強制的,讓我觀看紅髮冰炎陛下跟銀髮冰炎殿下兩人說話。

『有些話語,你可以不必聆聽。』
『但是請你、請你好好看照亞那的孩子。』

像是直接從腦海浮出的字句,我毫不費力地接收,然後傳來米納斯柔柔的笑聲。

『颯彌亞只能依賴你了。』

所以我看著冰炎殿下用自己的血劃在陛下的臉上,像是先前血族的王對我做的那樣,然後抬眸。
他看見了我。

米納斯說,他們看不見我和她,因為我們跟他們處在不同的空間;但是我真的、真的覺得他看到了我。
然後銀髮的他微微笑了。

「冰炎殿下!」我忍不住大喊,但我知道我的嗓音傳不到他耳裡,米納斯的手還是沒有鬆開。
在他倒下的瞬間,我看見兩個背影衝出。


夏碎跟千冬歲驚慌的扶起癱軟的冰炎殿下,他們的手他們的衣沒有例外變成濕漉漉的紅。
我卻在那一剎那,目光離不開冰炎陛下。

濃烈的髮像是狼狽的鮮血狠狠攤在身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那才是真正的他。」米納斯放開了她的手。

原本森冷的眸透出椎心的刺,原本寒意四散的瞳彷彿被孩子緊緊捏在手心的糖。
帶著痛苦的被期待。

「什、什麼叫真正的他?」

我轉頭看著米納斯,美麗的面容帶著釋然的笑。
在我還來不及問她到底是什麼意思,焰般的髮絲忽地在我身周飄揚。

「人類。」

我看著穿透了我腹部的手,染滿血的手裡似乎抓著一縷銀色的髮絲。

「你讓他消失了。」

我只來得及抬頭看著米納斯,她抱著我,冰炎陛下的手沒辦法傷害到她。
然後,是米納斯失去了溫柔的嗓音。

「颯彌亞,你違反你自己的諾言。」

「那就請你,付出代價吧。」



人類為什麼不會淪為弱小的種族?
因為他們擁有強大的記憶。

或許沒有這麼善記,但是人類並不善忘。

所以,關乎於人類的過去人類的回憶,能量十分龐大。
數千年來沒有一個種族成功掌控了人類的生死,也沒有一個種族完全奪取了人類數千年來的傳承。
也沒有一個種族,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就抹煞了一個人類的過去。

「用你身為血族之王的力量、用你身為血族之王的資格,你要還給這孩子乾淨的記憶。」

米納斯一字一句的,用著像是鈴鐺般的清脆響聲的嗓音彷彿吟唱著,絕美的蛇尾盤旋在虛空,她抱著失去意識的誓約主人,傷口上的紅漸漸乾涸、漸漸結成暗紅的痂。
滿手鮮血的冰炎站在米納斯面前,麻木聽著。

「沒有血族、沒有你和我承諾下的冰炎、沒有撕裂的傷口、沒有你的任何一絲存在。」
「這是你,應該付出的代價。」

讓褚冥漾完全不認識血族、完全不帶有一絲記憶的,繼續活在他的世界裡。

「……我以為代價會更大。」冰炎喃喃望著手上的腥紅。

聽見他的回應,米納斯沒有笑意的勾起唇角,完美的臉龐線條原先溫順似水,此刻卻堅冷如冰。

「你的命沒有比這孩子的記憶值得,血族之王。」

「從我之言,從我之誓,以米納斯妲利亞之名、奉颯彌亞‧伊沐洛‧巴瑟蘭之約────」

大量的水珠像是洶湧的浪突然地浮現,化成錐化成刺,米納斯鬆開了手,昏迷的褚冥漾沒有因此跌落,也跟著龐大的水錐水刺不受地心引力影響的浮在空中。

隨著米納斯的嗓音,尖銳的錐刺更逼近了冰炎,火紅的髮散開,如同凋落的瓣被狠狠釘在地般,血色的眸沒有光彩。

「無盡的壽命為籌,一次又一次換取他的記憶。」
「這是你要付出的代價,用永生來讓那孩子的過往潔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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